



勺子边缘还挂着棕褐色的药渍,刚递到唇边,老人张宇寰本能地偏过了头,喉间发出含混的抗拒声。
那一勺难喂的药
2月24日下午,黄石东钢养护院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90岁的张宇寰蜷缩在轮椅里,双手紧紧攥着一条小木锤——那是她用来敲打自己疼痛双腿的“武器”。因为认知症的周围神经症状,她已经连续几天分不清白天黑夜,耳边总有幻听缠绕。
“乖,把药吃了,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养护院院长江庆花单膝跪在地上,一只手稳住老人颤抖的肩膀,另一只手将勺子再次递过去。勺子碰唇,张宇寰猛地挥手,药汁洒在了江庆花的工作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江庆花没起身。她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襟,重新倒了剂量,再一次凑近。
“她当了一辈子儿科医生,清醒的时候知道药物副作用,特别抗拒。那段时间,谁都灌不下去。”后来,江庆花对记者回忆那一刻,声音顿了顿,“我一边灌,一边流眼泪。我跟她说,也跟自己说,吃下去就好了。”
这一勺药,不仅是溶解的白色药片,更是18年来,江庆花与这位老人之间超越血缘的维系。从2008年磁湖春老年公寓的第一面,到辗转三个机构、长达18年的相随,张宇寰早已成为了江庆花的亲人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要回溯到二十多年前,那个让27岁的江庆花在入户调查时,站在门口浑身发冷的瞬间。
那是2004年,江庆花还是胜阳港街道的一名低保专干。在一次对低收入老年人家庭的入户调查中,她推开了一扇让她终生难忘的门。
“那个老人中风躺在床上,床头放着一个包子和一碗热干面。面是早上买的,他可能想省着吃,就倒了点开水泡开,等我去的时候,那一碗面胀得发白,全是冰凉的。包子也是硬的。”江庆花比画着,眉头不自觉地收紧,“床上全是湿的,旁边堆着用过的尿片子,一屋子尿骚味。”
她问老人,中午谁给弄饭?老人说,孩子们要打工,早上把吃的买好放在床头就行了。
那一幕像一根刺,扎在了这个年轻干部的心上。
“我当时想,如果人老了都要这样活着,吃喝拉撒都没人管,那生命还有什么价值?这个行业,太需要有人去做了。”江庆花说。 那一年的触动,让她在几年后毅然辞去体制内安稳的工作,转身扎进了一个当时尚不完善、甚至不被看重的领域——养老服务。
这一扎进去,就是二十多年。
从一线护理员到院长,江庆花走到哪里,总有一群老人跟到哪里。退休儿科医生张宇寰只是其中之一。在黄金山老年公寓,在东钢养护院,许多老人认准的不是某个机构牌子,而是“江院长”这个人。
对待像张宇寰这样出现神经系统病变的老人,拥有高级老年人能力评估师资质的江庆花,始终坚持一个原则:非药物疗法优先,鼓励老人与病共存。
“她睡不着觉,幻听严重。我就告诉她,你就把听到的声音,想象成是老同事在跟你聊天,是护理员在唱歌,他们是来保护你的,不要怕。”江庆花说。 而对于折磨老人的“不宁腿综合征”,她更是用一种近乎诗意的方式开解。
于是,养护院里便有了这样的画面:90岁的张宇寰,每当双腿肌肉痉挛疼痛时,就会拿起那柄小木锤,一边轻轻敲打,一边念叨:“乖乖乖乖,你不要调皮啦,放松下来,好起来……”
张宇寰把这疼痛当成了自己的“孩子”, 江庆花转述时,眼里有光,“她是个医生,也是有文化的老人,她听懂了。”
在东钢养护院,温情的一面是每月末的“集体生日会”。82岁的刘继民会组织起11人的合唱团,给老寿星们唱歌;食堂师傅田显民心里装着张清单:二楼回民不吃猪肉,三楼有个老人不爱吃洋葱,分餐时从不出错。
“她去哪,我们就去哪!”
但温情的背后,江庆花还有另一张面孔。
养护院实行严格的考核制度。老人出现问题,护理员要被扣工资;院里还成立了由能自理老人组成的“民主管理委员会”,随时抽查食堂卫生和食品安全,饭菜味道不对,老人有权要求扣厨师工资。
“是啊,大家都唱红脸,总得有人唱白脸。”江庆花自嘲道。 她承认自己想方设法地完善这套“扣钱”机制,因为这关系到服务质量的生命线。
然而,这套机制也有“失灵”的时候。
88岁的马振敏和老伴在这里住了6年。去年,老伴想自己坐轮椅出门晒太阳,不慎从斜坡滑下,小拇指脱臼。事后,马振敏急得拍胸脯找江庆花解释:“她不是护工推的,是自己非要去的!你们千万别扣护理员工资,她们平时比子女还过细,我看在眼里,心疼她们。”
严管与厚爱并举,专业与温情同行。江庆花要求团队持证上岗,她自己更是带头考取了中级社工师、高级公共营养师、高级老年人能力评估师,参与起草了多个黄石市养老机构地方标准。
马上51岁了,她的鬓角已爬上些许白发。
这白发,是为院里安全事故的彻夜值守,是为长者病痛的揪心牵挂,更是对这个行业最纯粹的热爱。如今,作为下陆区养老行业协会会长,她不仅要管好东钢养护院的一百多位老人,更要推动整个区域养老服务质量的提升。
“春节不能休息,除夕夜也要值班。因为我们要给老人提供一个安稳的年。”江庆花说,“别人都说了,每一个安宁的背后,一定有人在托举,有人要奉献。这话不假。”
二十年,可以让一个青丝如墨的青年,变成霜染两鬓的中年。也可以让一个行业的空白,逐渐被标准与温情填满。
中午11点,食堂师傅田显民推着保温车准时出现在楼道里。二楼有回族老人不吃猪肉,三楼有人不爱吃洋葱,这些细节他全记在心里。马振敏老人和老伴扒着饭说:“如果养老院要搬,没有田师傅做饭,我们都不去。但是,只要江院长在,她去哪,我们就去哪!”
那间温暖的养护院里,90岁老人张宇寰的药还在继续吃着。她的生命或许已进入倒计时,但江庆花的心愿朴素而执着:“我跟了她这么多年,就想把她好好地送走,让她少受点罪,别去医院受大折磨。”
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,照在张宇寰手里那柄小小的木锤上。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有日复一日的喂药、抚慰与陪伴。
而这,正是生命对生命最郑重的托举。
